河南是超硬材料产业强省，有世界超硬材料90%在中国，中国超硬材料90%在河南之说，所以，超硬材料也是河南为数不多的国家级特色产业集群之一。方城是河南超硬材料产业的重要支柱和龙头，当然被列入了此次由省社科联和工信厅组织、河南中原经济发展研究院智库团队为主体实施的县域特色产业集群系列调研对象。

我们于6月10日下午4:00点从郑州出发，大约6:30分抵达方城，11日上午实地考察，下午座谈，大约5:30分结束后随即返郑。

方城县委县政府对此次调研十分重视，接待热情周到，安排缜密细致，时间不长，收获很大。在重点考察产业的同时，也在交流中获取了方城县地理人文和经济社会发展等多方面信息，引发了一些思考，在这里一并梳理分享如下：

1.历史文化源远流长

方城县位于南阳盆地东北部边缘，境内垭口为东南大别、桐柏山系和西北伏牛山系分界，境内山地、丘陵和平原三分，是中原腹地通往南阳盆地和江汉平原的门户。方城县地处暖温带向亚热带过度地带，雨水相对丰沛（年800多毫升），气候温和湿润，是淮河、长江南北两大水系一些支流的源头，如源自县域西北部的澧河在漯河注入了淮河最大支流沙颍河，源自西部的潘河流入社旗县汇入了汉江支流唐河，汉江另一著名支流白河及其鸭河口水库擦西部县境而过。

方城历史悠久，最近考古发掘发现了公元前1600-1500年的八里桥夏文化遗址，文化面貌与与洛阳二里头夏都遗址保持高度一致，被考古专家认为是豫西南地区面积最大的二里头文化中心聚落，是 “夏王朝区域政治中心”。

方城有文字记载的历史可以追溯至古缯国。查询网络，说“《禹贡》记豫州之域本夏禹之国，《世本》载夏少康封其少子曲烈于缯。《辞海》释缯国在今方城之境。考其国都遗址，即方城县城南八里桥畔。”据此，方城被认定为是曾氏祖根地，还得到了曾氏当代名人曾宪梓的认同（也有古鄫国（缯国）湖北随州说和山东临沂说，前者有“曾侯乙墓”为据，后者兰陵县鄫国故城遗址是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方城名称和行政区设置虽时有变化，但历来属于南阳历史文化圈和行政中心圈。文献记载，春秋为楚地，秦于此置阳城县，汉改称堵阳县，北魏始称方城县，后废置无常，至宋复置。金于此置裕州，领方城、舞阳、叶三县。明废方城入州，明清属南阳府，民国2年（1913年）裕州废，复置方城县。新中国成立后，方城县沿袭历史旧制，继续隶属南阳管辖，先是南阳地区，后是南阳市。县域自东而南而西而北依次与平顶山舞钢市，驻马店泌阳县，南阳市社旗县、宛城区、卧龙区和南召县，平顶山鲁山县和叶县等为邻。

方城文化积淀丰厚，文化遗址和名人故事繁多。除了前面提到的夏文化和古曾国遗址之外，还有被称为天下第一古长城的楚长城、博望故城、佛沟摩崖石刻等文化遗址。方城也是秦末农民起义领袖陈胜、法圣汉廷尉张释之等历史文化名人故里。发生于汉献帝建安七年（公元202年）的曹操刘备博望坡之战，经《三国演义》传播更是家喻户晓。鄂豫皖红军长征先头部队红二十五军的方城独树镇之战，也是中国工农红军长征史上的著名战例。

2.理论上仍是农业大县

汇集梳理各种数据资料可知，方城县国土面积2542平方公里，耕地180万亩。全县辖19个乡镇街道，561个行政村，4115个自然村。第七次人口普查（截止2020年11月1日零时）全县35.73万户，户籍人口110.78万，常住人口87.37万。至2024年末演化为户籍人口120余万，常住人口84.09万，流失约40万，流失率达户籍人口的三分之一。常住人口按照城乡分，城镇39.73万，乡村44.36万，城镇化率47.25%，低于全省59%均值约12个百分点，低于全国68%均值约21个百分点。2024年实现地区生产总值349.4亿元，粮食总产量超过14亿斤，三次产业结构比例为18：31.7：50.4。这些数据表明，方城仍具有农业大县的典型特征，即：国土面积大、户籍人口多、人口流失量大、城镇化率低、耕地面积大、粮食产量大、农业产值占比高。人口自然增长率变负值则是最新特征（2024年人口自然增长率-1.07‰。），应该是大量青壮年人口流失所致。

3.工业强县初现端倪

方城之成为河南乃至全国硬材料产业的支柱和龙头，皆因中南钻石有限公司的崛起。中南钻石原本是一家军工企业，它的控股母公司是已经上市的中兵红箭股份有限公司，再往上是隶属于中国兵器工业集团的豫西工业集团。上世纪八十年代末，随着国际局势的缓和及国内军事结构调整和现代化转型，企业军品生产骤然停滞，军转民成为企业生存迫在眉睫的问题。选择什么样的民品成为企业能否实现顺利转型，获得生机的关键。当时的企业领导人根据自己的设备和技术特点与市场状况，费尽周折，最终选择了人造金刚石产品。他们从三台小规格压机开始，一边生产一边改进，设备购进和自研改造相结合，慢慢形成了自己的核心竞争力，企业也随之逐渐壮大。2022年，公司工业金刚石产量达到70亿克拉，实现营业收入26.8亿元，净利润9.64亿元。产品畅销全球40余个国家和地区，国际市场占有率超过46%。2024年，工业金刚石产量超过100亿克拉，由于价格大幅波动，营收虽有所下滑（约17亿元），但仍稳坐产销量和市场份额的全球头把交椅。

中南钻石的人造金刚石产品不仅成就了这家企业，更是以它为中心，衍生出了多个生产环节和多个独立产品，吸引了多个企业在此聚集，形成了分工明确，链条清晰，内在联系紧密的现代产业体系，成就了方城县的超硬材料产业集群。比如：人造金刚石生产最重要的设备是压机，中轴液压设备有限公司应运而生，不仅创业和技术团队来源于中南钻石，中南钻石也吸纳了其50%的压机产品；生产人造金刚石的基础材料是石墨，由粉末冶金技术支撑的触媒粉在人造金刚石生产中实现技术突破之后，以粉末冶金技术和触媒粉为主导的中钻新材料有限公司应运而生，并吸引了世界顶尖的专家团队在公司聚集；高档人造钻石是石墨和触媒粉通过高温高压培育而成，而承受高温高压所需要的容器模具是以叶腊石为材料的，所以就吸引了控制叶腊石矿生产和供应的北京神州灵山新材料有限公司在此聚集，不仅成为人造金刚石关键装备材料的稳定供应商，还设立子公司专事人造钻石的培育和打磨，成为现代工业金刚石产业体系中的全链条企业；专门生产加压顶锤的中硬合金有限公司也是因产业链需求聚集而来。人造金刚石应用环节聚集的企业就更多了，比如专门生产切割金刚丝的中线新材科技、永泰模具等。现在，在方城先进制造业开发区聚集的超硬材料企业已超过50家，集群年营收额接近50亿元，纳税数亿元，吸纳就业上万人。

方城县轴承产业也有相当的规模和地位，产业企业总数达65家（其中规上29家），年销售额超30亿元，从业人员超5000，纳税额超3000万元。主要产品与核心企业已经形成轴承钢管（锻件）—轴承套圈—轴承滚动体及配件—成品轴承等较为完整的产业链条和集群体系。核心部件轴承用钢珠已成为业内名品，钢管和锻件等产品在满足本地配套需求之外，还返销江浙、山东等轴承产业主产区。成品轴承各类型号达到1000余种，被广泛应用于机电、机械、汽车、船舶等装备行业领域。方城已成为河南一主（洛阳）两副（济源和方城）轴承生产基地之一，市场占有率达1.2%。

超硬材料和轴承两大主导产业集群之外，方城县的生物医药产业也开始起步，并表现出相当的活力和潜力。散布在相关乡镇村落，由农民工回流创业形成的劳动密集型制造业，如雨伞加工等，也开始显现出蓬勃的生命力。

据统计，方城县已有工业企业总数达1600多家，其中规上工业企业171家，高新技术企业52家，专精特新企业数24家，年营收185亿元，吸纳就业10余万人。承载两大产业集群发展的先进制造业开发区，不管是聚集企业的数量、产业品质和产品质量与影响力，还是开发面积（8.7平方公里）、年营收（近100亿）和就业（15000人）等，都位居同类县域开发区前列。

可以说，方城已初露工业强县端倪。

4.超硬材料产业集群成长之谜

据说，人造金刚石技术诞生于上世纪五十年代，我知道有这种东西是上世纪九十年代初，当时我们应邀帮助谋划长葛发展，在黄河旋风公司的车间里看到了一排排生产人造金刚石的压机。柘城成为人造金刚石基地为人所知，我印象中应该是最近十几年的事（上世纪九十年代末我们去柘城考察还没有人提起过人造金刚石的事），方城县人造金刚石的故事广泛传播应该不超过十年。这样的时间节点判断，肯定会被业内人士讥笑为孤陋寡闻，但对于普通大众，甚至对于像我这样关注和研究河南地方经济发展的专业人士来说，也确是事实。方城人造金刚石产业从诞生到成长的故事也印证了这一点，除了集群核心企业中南钻石有较长的产业发展史之外，集群内的其他主要企业大都是最近几年才聚集到这里的。但是，在长葛、柘城和方城这三个河南最大的人造金刚石生产基地中，无论从核心企业体量、技术力量、产品品质和品牌影响力的角度看，还是从集群产业链完整性、环节之间相互嵌套紧密程度、主要企业整齐度与相互之间分工协作深度，以及集群规模与活力角度看，方城都属后来居上，居于行业领军位置。引人深思的问题是：为什么是中南钻石和方城？

各种信息显示，以人造金刚石为代表的超硬材料产业的源头在郑州。磨料磨具是机械制造的必备材料和装备，新中国成立之初，为适应大规模工业化的需要，国家于1956年在郑州建设了中国第二砂轮厂，作为“一五”期间156个重点建设项目之一，由东德援建，隶属于当时的第一机械工业部。同时配套建设了培养工业技能人才的专门学校——郑州机器制造学校（创建于1956年，后演化为郑州工业高专，并成为河南工业大学的组成部分），同样隶属于机械工业部。1958年，又成立了超硬材料专业研究机构——郑州磨料磨具磨削研究所有限公司，人称“三磨所”。这样，郑州超硬材料就有了从研发到人才培养再到产品制造的完整体系，从而成为中国最重要的超硬材料产业基地。1963年和1967年，郑州“三磨所”先后开发出中国第一颗人造金刚石和立方氮化硼，种下了河南以人造金刚石为代表的超硬材料产业发展的基因。改革开放后，随着市场化深化，原有的机构和相应的体制机制已无法满足人造金刚石超硬材料的巨大需求，也无法容纳快速技术进步的新要求，在市场需求的感召和驱动下，超硬材料技术和人才就逐步从中国二砂、工业高专和“三磨所”释放出来，从而成就了长葛、柘城和方城等三地以人造金刚石为代表的超硬材料产业集群。我知道，柘城的人造金刚石产业就是因“三磨所”技术人员回乡创业而繁衍开来的，长葛黄河旋风和中南钻石的人造金刚石技术是否直接得自“三磨所”，我无从查考，但是，按常理推断，肯定有近水楼台和信息方面优势的因素。这里，我们想探索的问题是，位于方城广阳镇北山坳中的中南钻石，独居伏牛山麓，远离繁华都市，距离方城县城也有三、四十公里，南阳市区和周边县城相距都在五十公里开外，近处稍有城市气息的鸭河口水库与这里也互不隶属，来往不密，西侧的焦枝铁路擦肩而过，在这里并无停留站点。处在这样一个相对封闭的环境中，又是隶属于军工系统，其原主打产品与民品并无太多交集的中兵豫西集团的一家工厂，怎么就成了河南、全国乃至全球人造金刚石超硬材料行业的领军企业，并且依托它培育出了主体企业云集、链条完整、分工协作关系紧密、产业生态良好的国家级高水平特色产业集群？

比较而言，柘城人造金刚石超硬材料集群企业数量也不少，总体规模也不小，还有上市公司支撑，纯民营的机制，也有较强的活力和市场竞争力与发展潜力。但柘城人造金刚石超硬材料集群多同质化企业，虽有金刚石微粉和首饰钻石的差异，但进入门槛都不高，相互转换比较容易，产业上下游链条并不清晰，分工协作不紧密，横向配套拓展不显著，同质化竞争更为严重。长葛黄河旋风生产历史更久，技术很成熟，也一直保持相当的规模和相应的市场地位，但却未分化衍生出相应的产业集群。

进一步说，人造金刚石并非资源依赖型产业，其主要原料石墨并不稀缺，开采运输在人造金刚石产品成本中占比不大，市场竞争充分，十分易得，产业生存发育并无明显的空间偏好，种子撒在哪里都能生长。为什么在方城成长的更好？

总结一下，位于方城广阳镇伏牛山坳中的中南钻石和以它为中心的方城超硬材料产业集群，其生长发育既无区位交通优势，又无资源优势，也无体制机制优势（军工央企），中南钻石和方城集群之所以能够后来居上，成为超硬材料行业的佼佼者，逻辑上只能有一个答案，那就是人的因素。这包括两个方面，一是企业的人，二是政府的人。就企业来说，它有一支高素质工程师团队，有军工企业攻坚克难的精神传承，更有中南钻石创业管理团队几代人孜孜以求的努力和奉献。就政府来说，其谋划规划和基础施配套，服务意识和环境营造，招商引资的诚意和努力等等，也一定是不可或缺的因素。实际上，中南钻石的繁衍和方城人造金刚石特色产业集群的成型，也就是最近这几年的事，这也从另一方面证明了最近几届县委政府班子对县域发展的贡献。

最后再说一句，方城人造金刚石特色产业集群的发展，再一次证明了“事在人为”的道理。我也想再一次强调，凡事要尊重客观，但不能把客观当成自己不做事或做不成事的理由来传播。凡事要努力，孔夫子那句老话是对的：凡事要知不可为而为之。